第10章 暗涌-《棋生未央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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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楚河对岸,项羽大营。

    营地很大。

    大得不像一个营地,像一座城。

    帐篷连着帐篷,从河边一直铺到山脚下。帐篷是白的,白得像雪,一顶一顶地铺开去,铺得满山满谷都是。帐篷顶上插着旗,旗是黑的,黑得像墨。白帐篷,黑旗帜,黑白分明,像一盘还没下完的棋。

    旗上绣着鹰。

    金色的鹰,张开翅膀,两只鹰眼是红的,红得像血。

    风吹过来,旗帜猎猎作响。鹰在旗上飞,金色的翅膀一张一合,像要从旗上冲出来。

    营地的正中间,有一顶最大的帐篷。

    帐顶是黑的,用的是上好的绸缎,上面也绣着一只金鹰。但这只鹰比旗帜上的更大,也更威风。鹰眼也是红的,嵌的是红玛瑙,在阳光底下闪着一种血一样的光。

    帐篷周围站着两圈甲士。

    甲士穿的是铁甲,手里的戈是青铜的,戈尖在阳光下泛着冷光。他们站得很直,直得像一根根钉进地里的铁钉。

    这是项羽的中军大帐。

    此刻,帐中坐满了人。

    项羽坐在最上首。

    他三十出头,身材高大,肩宽背阔,坐在那里像一座山。他的脸很方,下颌很紧,眼睛不大,但小归小,瞪起来的时候,没人敢直视。

    他手里捧着一只酒杯。

    酒杯是青铜的,刻着云雷纹。酒是烈酒,酒气冲天,冲得人鼻子发痒。

    他看着帐中的人,不说话。

    帐中站着的人也不敢说话。

    战报刚送到——刘邦在鸿门宴后,把全军帅印交给了一个年轻人。年轻人叫肖琪,二十二岁,三天前还是个传信卒。

    三天。

    从传信卒到全军主帅。

    项羽看着这份战报,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久到帐中的烛火都跳动了好几轮。

    久到站着的将领们的腿都微微发酸。

    他终于开口了。

    “慕容。“

    声音不高,但很沉。沉得像石头砸在地上。

    帐中走出一个人。

    那人五十上下,身形瘦削,穿着青色长袍,头发梳得很整齐,一丝不乱。他的脸很长,长得很像一只狐狸。狐狸一样的眼睛,狐狸一样的鼻子,狐狸一样的嘴。

    但他不是狐狸。

    他是慕容骥。

    项羽的谋士,跟了他多年。从起兵那天起,慕容骥就在他身边,给他出谋划策,替他运筹帷幄。项羽能走到今天,慕容骥功不可没。

    他走出来,站在帐中,躬身行礼。

    “项王。“

    “说。“项羽放下酒杯,“汉营那边,是怎么回事?“

    慕容骥抬起头。

    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两盏灯。他在帐中站了这么久,站得比谁都久,但他的眼睛一点疲惫都没有。

    “是。“他说,“汉营有异动。“

    “什么异动?“

    “刘邦把帅印交给了一个年轻人。“

    项羽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年轻人?“

    “姓肖名琪。沛县人,二十二岁。“慕容骥说,“三天前还是传信卒,三天后成了全军主帅。“

    帐中有人轻轻“咦“了一声。

    发出声音的是景见琼。

    景见琼三十出头,是项羽麾下的前锋将领。他身材魁梧,脸很黑,黑得像铁,一双眼睛圆得像铜铃。他站在慕容骥身后,听见这话,皱起了眉头。

    “三天?“景见琼说,“刘邦疯了?“

    他没等项羽开口,自己先说了。他这人就是这样,嘴快,脑子也快,但快归快,有时候快得让项羽皱眉。

    项羽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只一眼。

    景见琼把嘴闭上了。

    项羽转回头,看着慕容骥。

    “是疯了?“

    “不是疯。“慕容骥说,“是有人荐。“

    “谁?“

    “张良。“

    项羽的眼睛眯得更深了。

    张良。

    这个名字,他太熟悉了。博浪沙刺秦,那个疯子。一把一百二十斤的大铁椎砸过去,砸的是秦始皇的车驾——没砸中,砸的是副车。后来亡命江湖,辗转来到刘邦麾下,成了刘邦的左膀右臂。

    “张良荐的人,“项羽说,声音里有一种很淡的讽刺,“什么样的人?“

    “不清楚。“慕容骥说,“目前只知道,此人出生入死,敢改密信、擅闯鸿门宴、帮刘邦脱险。“

    项羽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改密信?“

    “是。“慕容骥说,“鸿门宴前,刘邦收到赴宴邀请,定的是辰时出发。但这个肖琪私改密信,把辰时改成寅时,提前了两个时辰。“

    “提前两个时辰?“

    “是。“慕容骥顿了一下,“项王可还记得,那日辰时,亚父在城外设伏?“

    项羽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帐中忽然安静了。

    亚父。

    范增。

    这个名字,是他的逆鳞。范增是他的亚父,从他叔父项梁时代就跟着项家。老谋深算,算无遗策,是他最信任的人。

    但,范增走了。

    被他气走的。

    他一直不愿意提这件事。每次有人提起,他就沉默。沉默得久到人不敢再提。

    但今天慕容骥提了。

    慕容骥提得不动声色,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但帐中的人都听出来了——他是在提醒项羽,那日范增在城外设伏,伏的是刘邦,伏的是辰时。但刘邦寅时就走了,伏了个空。

    这伏落空,和那个私改密信的年轻人有关。

    项羽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。

    酒是烈的,辣得他嗓子疼。

    他放下酒杯。

    “继续。“

    “是。“慕容骥说,“根据眼线的情报,这个肖琪接掌兵权之后,做了几件事。“

    他从一个士兵手里接过一张羊皮,展开,铺在项羽面前的案几上。

    羊皮上画着一张图。

    是汉营的布阵图。

    “第一,重新布阵。“慕容骥指着图上的格子,“他把营地按照棋盘的结构重新排列。“

    项羽低头看图。

    图上画着纵横交错的格子,格子里标着字——A区、B区、D区、E区、F区……每个区用不同的符号标着。步兵是方框,骑兵是三角,炮兵是圆圈。

    “步兵依山,骑兵策应,炮兵集中。“慕容骥说,“互为犄角,进可攻,退可守。“

    项羽看着图,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图上的布局很奇怪。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阵法。那些格子像棋盘,但又不完全是棋盘。每个区的位置都经过计算,计算得很精准。

    精准得像某人把整座山、整条河都装在了脑子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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