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山中漫步-《棋生未央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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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又过了三天。

    三天里,她的腿一天比一天好。

    第一天,她只能在帐篷里走。从床边走到帐门口,再从帐门口走回床边。来回走,走了不知道多少遍。帐帘掀开的时候,外面的光刺得她眼睛疼,她就停下来,站在帐帘边上,眯着眼睛看一会儿。

    看什么?不知道。

    就是看看。

    第二天,她走出了帐篷。

    走出帐篷的时候,张老头正好端着粥过来。他看见她站在帐门口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    “哟,能走了?“

    她没有理他。

    她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营地。

    营地里的路比她记忆中的要长。她慢慢走,走到营地边缘就停下来,站一会儿,然后再走回去。来回走了三趟,腿就开始发软,她就回到帐篷里,坐下来,喝张老头端来的粥。

    粥还是那个味道。

    咸的,有肉末。

    她一碗喝完了。

    喝完之后,她把碗放在小几上,看着碗底的残粥,想了很久。

    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走。

    伤已经好了,腿也能走了。她应该走的——走了才安全,走了才不会连累任何人。她在这里待了六天,六天已经够久了。久到她开始习惯这里的声音——号角声、马蹄声、远处操练的号子声。

    她不该习惯。

    习惯了就不想走了。

    但她还是没走。

    也许是那碗粥。

    也许是那个梦。

    梦里有一双很深的眼睛,深得像井。她醒来的时候,已经记不清那双眼睛长在谁的脸上,但她记得那种感觉——像是被什么东西看穿了,从里到外,一丝不挂。

    那种感觉让她害怕。

    但不是那种想逃的害怕。

    是那种想再看一眼的害怕。

    第三天傍晚,她在营地边缘遇见了他。

    她正站在栅栏边上,看着远处的山。山在夕阳里变成了一种很深的紫色,紫得像是有人在山后面点了一把看不见的火。

    她看着那些紫色,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

    脚步声很轻,轻得像猫。

    她没有回头。

    她知道是谁。

    她在这里待了六天,六天里只见过一个人走路走这么轻。不是刻意的轻,是那种习惯了在山里走的轻——脚掌先落,脚跟后落,一步一步,稳得像水。

    他走到她身边,停下来。

    两人并排站着,看着远处的山。

    谁也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站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然后他往山里走。

    他没有回头,没有问她要不要一起来,什么都没说。就是转身,迈步,往山里走。

    她站在栅栏边上,看着他的背影。

    他的背影很直,直得像一棵树。夕阳落在他的肩上,把他的轮廓镀成金色。他走得不快,一步一步的,像是在散步。

    她看着那个背影,看了几息。

    然后她迈步,跟了上去。

    山里的路很静。

    路是土路,不知道多少人走过,路面被踩得很实,踩得光滑。路两边是树,不是竹林,是高大的阔叶树,叶子很大,绿得很深。风吹过来,叶子翻过来,露出白色的底面,像是一群白鸟在树上扑翅膀。

    她跟在他身后,保持着五步的距离。

    不远不近。

    近了,怕他觉得她在跟踪。远了,怕跟丢。

    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上去。

    也许是好奇。

    也许是无聊。

    也许只是因为他走的方向,正好是她想去的那座山。

    她跟着他走,走过一片阔叶林,走过一条小溪。溪水很浅,浅得能看见溪底的石头,石头上长着青苔,滑溜溜的。他踩着石头过溪,她跟在后面,也踩着石头过溪。她的脚一滑,差点摔倒,但她伸手抓住了旁边的一根树枝,稳住了。

    他走在前面,没有回头。

    但她觉得他放慢了脚步。

    她不确定。

    也许是他本来就走这么慢。

    走了一会儿,路开始往上。

    山坡不陡,但很长。她一步一步地爬,爬得有点喘。腿虽然好了,但毕竟饿了那么久,体力还是不如从前。

    他没有等她。

    他只是走。

    走得不快也不慢,像是在丈量什么。

    她跟着他爬完了整个山坡,走到坡顶的时候,已经出了一身薄汗。

    坡顶上有一棵大树。

    树很大,不知道有多少年了。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,树皮是深褐色的,裂成一道一道,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。树冠很大,大到把大半个山坡都遮住了,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,漏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光斑,落在草地上,随风晃动。

    树下是一片空地。

    空地上长着草,软软的,绿得像是刚洗过。草上有露水,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落的,亮晶晶的,像碎银子。

    他在树下站定。

    她在他身后五步远的地方站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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