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风起云涌(上)-《棋生未央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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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布阵的命令下了三天。

    三天里,整个营地像是被人翻了一遍。步兵移防,骑兵换位,炮营集中。帐篷拆了又搭,栅栏立了又移,壕沟挖了又填。那几天营地里的路全是烂泥,踩下去能没过脚踝,到处都是吆喝声、争吵声、号子声,乱得像个集市。

    但三天之后,一切都静下来了。

    静得像棋盘落定。

    肖琪站在中军大帐外面,看着脚下的营地。

    从高处看下去,那些帐篷、栅栏、壕沟排列得整整齐齐,横竖对齐,像是谁用尺子量过一样。每一顶帐篷都在该在的位置,每一条路都通向该通的地方。中间最高的那顶是主帅大帐,四周的帐篷一圈一圈地围上去,围得密不透风。

    大帐顶上立着一面旗。

    旗是白的,上面写着一个字——“棋“。

    风从北边吹过来,吹得旗子猎猎作响。

    肖琪看了那面旗很久,然后低下头,看着自己手里的地图。

    地图已经被他翻烂了。边角起了毛,折痕处快要断开,上面密密麻麻的墨线和朱圈叠了好几层。他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,忽然把它卷起来,塞进怀里。

    “传令。“他说。

    龙刀从帐角转出来:“将军。“

    “全军休整三日。“

    龙刀愣了一下。“休整?“

    “布阵三天,人疲马乏。“肖琪说,“再撑下去,不用敌人打,自己先散了。“

    龙刀犹豫了一下。“楚军那边——“

    “楚军刚换了防,也累。“肖琪说,“三天之内,他们动不了。“

    他说完,转身走了。

    龙刀站在那里,看着他的背影,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
    休整的命令传下去,整个营地松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那种松是藏在骨头里的松——表面上大家还是该站岗站岗,该巡夜巡夜,但走路的步子轻了,说话的声音大了,连帐篷里煮饭的炊烟都比前几天多了些。

    这是三天来第一次有烟火气。

    李雨田是最先放松的那个。

    他蹲在营门口,一边啃干粮一边看士兵们放马。营外有一片草坡,马夫把营里的战马都牵出来吃草,几十匹马散在坡上,甩着尾巴,喷着响鼻,自在得很。

    李雨田看了半天,忽然把干粮一扔,站起来。

    “老肖!“

    他冲着中军大帐的方向喊了一嗓子。

    肖琪正在帐里看军报。帐帘被掀开,李雨田的大脑袋伸进来。

    “出去跑跑?“他说。

    肖琪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“跑什么?“

    “赛马。“李雨田的眼睛亮了,“营外有片好坡,草齐马壮,不跑一圈可惜了。“

    肖琪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“三天了,“李雨田说,“你再闷在帐里,人要长毛的。“

    肖琪看着他,看了几息。

    然后他把军报放下,站起来。

    “走吧。“

    两人往外走的时候,在营门口遇见了木丝盈。

    木丝盈抱着一摞帛书,正往中军帐方向走。她低着头,走路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脚步声。忽然抬头,看见肖琪和李雨田,脚步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肖将军。李将军。“她行了个礼。

    “木副官。“李雨田笑嘻嘻地点头。

    肖琪看了她一眼,看见她怀里那摞帛书。

    “今天的事?“他问。

    “昨日的巡查记录,刚抄完。“木丝盈说,“给将军送来。“

    “放着就行。“

    “是。“

    木丝盈应了一声,却没有立刻走。她站在那里,目光往营门外瞟了一眼——远处草坡上战马成群,有人骑着马在坡上小跑,马蹄声远远地传过来,听着就让人心痒。

    李雨田看出来了。

    “木副官,“他咧嘴一笑,“会骑马吗?“

    木丝盈愣了一下,然后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“想学吗?“

    木丝盈看了看李雨田,又看了看肖琪。

    肖琪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等着。

    木丝盈犹豫了几息。

    “……想。“她说。

    李雨田拍了拍手。

    “那就一起走!“他回头冲肖琪挤了挤眼,“老肖,你教她。你骑术好。“

    肖琪看了他一眼,没有反驳。

    “跟上。“他对木丝盈说。

    然后他转身,往营门外走。

    木丝盈站在原地,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然后她把帛书递给路过的士兵,小跑着跟了上去。

    营外五里,有一道东西走向的山梁。

    山梁不高,坡度缓,坡上长满了短草,踩上去软绵绵的。山梁尽头是一片开阔的谷地,谷地里有溪水,溪水两岸是齐腰深的青草,风一吹就倒,像是绿色的浪。

    是个跑马的好地方。

    李雨田又叫上了孙千里,还有赵大勇手下的两个校尉——一个叫周磊,一个叫陈二,都是骑兵出身,骑术不错。龙刀本来不想去,被李雨田硬拽上;冷箭更不想去,被龙刀拽上。

    木丝盈没有自己的马。肖琪让马夫牵了一匹温顺的栗色母马出来,那马性子软,不尥蹶子,适合初学。

    木丝盈站在马旁边,手不知道往哪儿放。

    “上马。“肖琪说。

    她踩着马镫,试了两下,没上去。

    肖琪走过来,站在马旁边,把手伸出来。

    “踩我手。“

    木丝盈犹豫了一下,然后踩上去。肖琪的手稳得像石头,她一借力,就翻上了马背。

    “坐直。缰绳别拽太紧,马会疼。“

    木丝盈点了点头,握着缰绳的手松了松。

    肖琪看了看她的坐姿,没有再说什么。他走到自己的白马旁边,翻身上了马。

    八个人,八匹马。

    肖琪骑的是那匹刘邦赐的白马——汗血种,通体雪白,只有四蹄是黑的,像是踩着四团墨。跑起来的时候,四蹄翻飞,远远看去,像一朵白云贴着地面飘。

    李雨田骑的是一匹枣红马,矮壮结实,跑起来像一阵闷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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