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90章 斩妖-《赤潮覆清》
白莲教总坛,是开封城内前明周王的王府改建而成,总坛内的一处值房之中,油灯从傍晚点到现在,灯芯烧出了两朵灯花,橘红色的,在灯焰的顶端微微颤动,许香主已经在这张书桌前坐了整整两个时辰了,面前的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画满了图。墨迹未干的地方被烛火映得发亮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纸上流动。
地图铺在桌子正中央,是开封城及周边的舆图,用炭笔和朱砂标满了记号,黄河在城北四十里外,弯弯曲曲的一条线,朱砂描了好几遍,描得粗了,像一条伏在纸上的血蛇,地图上用红圈圈出来几个位置,都是炸堤的地点,几处同时炸开,黄河水从北岸灌入,漫过平原,灌进贾鲁河、惠济河,倒灌入开封城,大半个开封府,还有黄河沿线的城镇村寨,都将遭受一场暴烈的洪灾。
之前炸开黄河大堤同归于尽,还只是一个想法,如今却已经成了一个完整的作战计划,每处需要多少火药,需要多少人力,需要多少时间,需要留多少兵马驻守,许香主都已经计划清楚,这个计划只告诉了一些亲信,都是些已经准备好赴死的狂信徒,和他一样,已经成了没救的疯子。
“开封是白莲圣教的佛京,是俺的佛京!”他喃喃地说着,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在跟那尊不会说话的弥勒佛像说话,佛像供在值房的一侧,木制的,莲座上的莲花瓣被香火熏得发黑,佛像半闭着眼,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“白莲圣教没了,咱们度过终末大劫,去太皇天斗宫享永世之福,开封佛京.....也要跟着一起飞升!教众......教众都要感谢俺,俺不是要用洪水淹死他们,是要......带着他们回无生老母身边,不再堕入苦痛轮回、永享安康极乐!”他拿起笔,在纸上又添了一行字,身子坐得笔直,每一个动作都很稳,稳得像是在做一件很寻常的事情,双目之中却闪烁着癫狂的光芒。
他知道这个计划只有疯子才会做出来,但他不觉得自己是个疯子,疯子不会这样写字,不会这样算数,不会这样清醒的思考,可他却需要一个理由来骗过自己,哪怕他从来就没有信过什么无生老母,但如今嘴里却不停的念叨着白莲教的教义。
他又拿起一份清单,上面列着所需的人力物力,这些数字他已经记在心里了,但他还是要看,要看纸上的字,要确认它们真实存在。他仔仔细细的又看了一遍,把清单放在一边,拿起另一份纸,仔细书写起来:“火药分三处存放,每处需……引线长度……点火时机……需等红营主力到达城下,待其展开攻城阵型,方可引爆。不可早,不可晚,早了红营尚未合围,可退;晚了红营必然有所察觉,或早做准备,水来亦无用,或纵兵攻打各处要点、阻止我军爆破大堤。”
他的嘴唇微微动着,像是在念经,又像是在跟什么人交代后事,就在此时,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,似乎是从总坛的大门外传来,脚步声,喊叫声,有人在跑,有人在喊,声音混在一起,嗡嗡嗡的,像一锅烧开了的粥,许香主的手顿了一下,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个墨点,他抬起头,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,皱了一下眉,随即反应了过来,身子猛地一抖。
紧接着便是铳声响起,四面八方、噼里啪啦的响着,总坛内外,密集的像是有人在放鞭炮,混成一团,然后是惨叫声,骂声,刀剑碰撞的声音,所有的声音搅在一起,汇成一片巨大的、嘈杂的、让人的心跳都跟着加速的轰鸣。
许香主猛地站了起来,椅子往后一倒,椅背磕在墙上,咚的一声闷响,他快步绕过桌子,正要往门外走去,房门却忽然弹开,一个护法冲了进来,踉跄了两步,差点摔倒,稳住身子,跪在地上,脸上的汗水和尘土混在一起,糊了半张脸,嘴张着,喘着粗气,像是跑了很远的路,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坏了:“香主!香主!大事不好了!城里头有人兵变!正在围攻总坛!”
许香主的身子晃了一下。他的手撑着桌沿,手指攥着桌沿的边角,攥得指节发白,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他的脸色在变,变成了那种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碎掉了的灰色,声音都在发抖:“是谁?是谁在造反?”
那护法摇了摇头,急切地说道:“香主,不管是谁,赶紧离开吧,城里城外还有许多听命香主的弟兄,召集起来,很快就能平定叛乱!”
许香主点点头,外头忽然响起一阵齐声呼喊,似乎是有百十个人在一起高呼:“弟兄们!那些狗日的香主要炸黄河大堤!要把咱们统统淹死!当年黄河大灾,俺们都是拼了命才挣扎活下来的,多少家眷乡亲们被淹死了?不想再被洪水淹了的,跟俺们一起杀了这些狗日的香主啊!”
许香主身子又一次晃了晃,嘴角牵出一丝苦笑:“逃出去......还怎么逃?这事泄露出去,俺还能逃到哪里去?已经是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了!”
许香主长叹一声,投向了桌上那堆纸。那些写满了计划的、画满了图的、标满了记号的纸,在烛光下泛着黄光,像一堆正在燃烧的、快要烧尽了的、随时会化成灰的东西,他的目光从纸上移开,投向了墙角的弥勒佛像,弥勒佛的笑容,像是在嘲笑着他。
他的嘴唇动了好几下,终于发出了声音。不大,沙哑,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,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、像是把所有的不甘都咽了下去、咽到最后只剩下一口气的那种气音:“佛爷啊,你怎么总是帮着外人、不帮着自家人呢?俺只是想要同归于尽......难道连这都不帮着俺吗?”
弥勒佛像自然是回答不了许香主的,但他的笑容在灯火的映照下,嘲讽的味道更浓。